本书之序

徐  复

    中国学术至近代而面目一新，以中西学融合故也。清末以来，人才辈出，而卓然堪称大师者，余杭章炳麟(太炎)、仪征刘师培(申叔)辈数人而已。

    仪征刘氏世代以经学名家。自刘文淇(字孟瞻)治《春秋左氏传》未竟，遂子承父绪，四世一经，名满天下。申叔幼秉庭训，博闻强识，勤勉好学，以弘扬家学为志，虽存世仅三十六岁，而著述宏富，足以传世。予观其全书，多有可称者，因略举要义如次。

    一曰秉承家学，兼收并蓄。刘氏家学，源于孟瞻舅氏凌曙(晓楼)。晓楼学由自得，尊守汉学，调和宋学，重视《公羊春秋》及诸子著述。孟瞻幼从晓楼学，以皖学起家，及壮，与包世臣游，得皖学精髓。刘氏家学不拘门户，兼采众长，贯通四部，学行并重，唯实事求是是务。申叔之治学也，以古文家法为根柢，治古文而不废今文；以家学传统为渊源，守家法而不唯家法。一生以治《春秋左氏传》为志，《周礼古注集疏》亦蔚然成帙，家法传统比比皆是。而沟通三传、贯穿群经，倡为《群经大义相通论》，则其卓见特识也。

    二曰以经为主，并治子史。以子治经，固刘氏家学之范畴也。申叔于子部涉历广博，《周书》并管、晏、老、庄、墨、荀、韩、贾、扬，并有著述。申叔固为寒儒，所藏善本甚鲜。其校书也，以理校为主，寻绎师承关系，贯通各家之说，非以版本胜人，乃学者之校也。人端方幕后，多见善本，而成就更大。其用功最勤者，当数《晏子春秋》。申叔八岁治《晏子》，数十年不辍，著有《晏子春秋斟补》、《晏子春秋斟补定本》、《晏子春秋补释》；其治《白虎通义》者，有《白虎通义斟补》、《白虎通义定本》、《白虎通义源流考》、《白虎通德论补释》，皆可专成一书，以垂久远。

    三曰扩土拓疆，别开生面。申叔之治学也，所包甚广。其所涉历之传统学术范围者，有文字学、声韵学、校勘学、训诂学，有经学(如《尚书》、《诗经》、《三礼》、《春秋》三传)、子学(如诸子校释)、史学(如元史、明史)、地理学、方志学、文学(如《中国中古文学史讲义》、《中国文学教科书》)、历法等。其于政治学、哲学、社会学、伦理学、逻辑学诸方面，亦能贯穿中西，得其环中。而其最具特色者，乃以新学解说中国文字，探究史前文明，胜义稠叠，有巨大影响。又其于白话文提倡之力，创作之勤，有功学林，为同时诸彦所不及。

    四曰中西结合，经世致用。西学东渐后，体用之说遂起，学以致用，遂为近代学术之一大特色。申叔生当其时，以经论政，而固不得为闭户之经生矣。其早期著述，多引达尔文、卢梭、斯宾塞诸西儒新论，解说汉字，探寻中国古代社会制度，证明人类进化之迹，以为民族革命张目。其论孔子与孔教也，夷孔子为诸子之一家，定六经为古代史籍，评孔教与政治之关系，论孔学之流弊，以证立宪之诬罔。其中期著述，宣传无政府主义与社会主义学说，关注民生疾苦，以代民立言为己任。其晚期著述以六经为宗，奉《说文》为圭臬，探赜发微，多所发明。要之，皆以学术为经世之具也。

    申叔之学博矣!时人即以之与章太炎先生比肩，有“二叔”之目，盖以章先生字枚叔、师培字申叔也。本师蕲春黄季刚先生亦折节师事之，传为佳话。蔡元培叹日：“向使君委身学术，不为外缘所扰，以康强其身而尽瘁于著述，其所成就，宁可限量?”诚哉斯言也!

    仕国君为申叔之同乡后学，从余学，有奇悟。时时以申叔事迹相告，并谓世多误传，失其本真，乃发愤广收材料，悉心排比，历二十年而成《年谱》一编。其于申叔生平，多所考证；所引资料，原原本本，甚便学者。观其所述，有实事求是之意，无溢恶溢美之辞。余甚嘉之。仕国方当盛年，学有根柢，望能勤勉不辍，继续深研，必当有成。会其书杀青可读，因缀数语以督励焉。序其端云尔。

一九九九年十一月
于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

2004年初作者与徐复教授合影（在徐复先生书斋）